会计师事务所为何屡念歪经

    中天勤现象产生的土壤是谁不造假谁吃亏。虽然提供伪劣会计服务有风险，但如果提供者经过比较，发现“机会收益”要远远大于“败露成本”，就会去铤而走险。

    经过一个月的调查，银广夏案终于有了眉目。银广夏涉嫌通过各种手段虚构巨额利润７．４５亿元，相关责任人被公安部门收审，而深圳中天勤会计师事务所及签字注册会计师违反有关法律法规，为银广夏出具了严重失实的审计报告。财政部和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６日下午决定，吊销签字注册会计师刘加荣、徐林文的注册会计师资格；吊销中天勤会计师事务所的执业资格，并会同证监会吊销其证券、期货相关业务许可证，相关涉案人员已被移送司法机关。造假上市公司相关人员被移送司法机关已经有先例，但对此承担连带责任的会计师事务所和注册会计师被追究刑事责任还是第一次。有律师分析，按照《刑法》规定，出具虚假信息造成严重影响的，可能判处５年以下有期徒刑。警钟已经在注册会计师行业敲响。

“断奶”后竞争压力骤增为什么如此多的会计师事务所参与造假，敢于造假？我们先来看看注册会计师这一行业的生存状况。

不是注会业内人士，恐怕没有多少人知道“脱钩改制”。１９９８年开始，财政部要求所有的会计师事务所与挂靠的行政部门脱钩，改制成独立运作的中介机构，也就是俗称的“断奶”。脱钩改制把吃惯“皇粮”的会计师事务所一下子推向了市场，生存竞争的压力很现实地摆在了事务所的面前。拿有证券从业资格的７８家会计师事务所来说，资料显示，１９９８年，为上市公司出具评估和审计报告的注册会计师事务所约有５０家，它们的业务量比较平衡，最多的出具了７个报告，出具５个以上报告的占２０％左右，大多数在５个以下。１９９９年，会计师事务所的数量有所增加，各所的业务占有量也发生了显著变化，约４家事务所为上市公司出具的报告达到３０家以上，有２０多家出具的报告在１０－３０个之间，一半以上在１０个以下。２０００年，出具３０个以上报告的事务所达到１０家左右，１０－３０个的有２０多家，有的事务所出具报告达７０个，同时，只出１个报告的事务所也有十几家。为抢夺市场份额，会计师事务所竞争的惨烈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随着我国入世步伐的加快，会计师行业与国际接轨的步子也在加快。安达信、毕马威、德勤、普华永道、安永等国际著名会计师事务所纷纷进入中国。中国企业海外上市的业务已经被他们垄断，如今金融类上市公司的审计也要被他们拿走。国内会计师事务所的市场份额越来越少。

由于注册会计师行业的丰厚利润，一些行政管理部门在与会计师事务所脱钩的时候，不仅拿走了原来事务所的所有资产，在脱钩的前两年还要求事务所向主管部门缴纳几十万的费用，这种情况并不是少数。“为了尽快完成原始积累，一些会计师事务所就不择手段了”。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综合部李杰主任这样解释会计师行业无序竞争的原因。对于五大国际著名会计师事务所来说，如果一单业务其中一个不做，别的４家也不会做。而国内事务所却不一样，你不做，可能有更多的公司抢着做。

是不是说国内市场已经饱和？答案恐怕并非如此。会计师事务所的业务市场很大很大，可是国内的会计师事务所大多只能做低端业务，也就是附加值很小的法定业务等传统审计。所谓法定业务就是政府部门规定企业必须进行的财务审计等业务，比如上市公司的年报、中报。而对于国际“五大”而言，业务量更大的是诸如法律、税务咨询，为企业设立内控机制以及财务顾问等等附加值更高的业务，其传统业务仅占业务总量的４０％多。这些业务相对于传统业务来说，增值潜力大得多。用李杰的话说就是，“市场很大，能力很小”。

与“五大”相比，国内注册会计师做同样的业务的回报也低很多。比如同样为企业海外上市出具报告，“五大”收费是２０００万美元，而国内会计师事务所却只有２００万人民币。

为了尽快扩大规模，会计师事务所除了尽可能多地做业务，尽可能快地完成原始积累外，还纷纷进行合并，以联手竞争。据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最新统计，截至今年３月３１日，全国已批准４１１家事务所的合并申请，合并后事务所为１５２家。其中原直管所?由中注协直接管理?８７家合并成２１家，江苏省３２家合并成１２家，北京市３１家合并成７家，重庆市２７家合并成１０家，四川省２６家合并成１２家，山东省２４家合并成１０家，吉林省２０家合并成６家。

生存环境亦有缺陷注册会计师内部竞争激烈，外部环境也不乐观。

众多造假上市公司案发后，许多投资者都把矛头对准了为上市公司出具审计报告的会计师事务所和注册会计师身上。投资者对于寄予厚望的经济警察的表现大为失望。

会计师不能尽责的原因何在？中央财经大学刘玉平教授认为，除了注册会计师的职业道德因素外，更重要的是整个市场经济体制不完善，行业发展不成熟所造成的。制造惊天大案的不可能单独作案，都需要一些帮凶，证券市场也不例外。比如说一个公司造假骗取上市资格，券商、注册评估师、注册会计师、律师等中介都有责任，如果是犯罪的话就是协同犯罪、集体犯罪。为有问题的上市公司出具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首先炮制报告的首恶肯定是上市公司，只有有了这个市场，虚假报告才能出炉。市场存在对虚假信息的巨大需求是虚假信息铺天盖地的一个重要原因。

中介机构所处的环境不是真空的，他要完成工作需要各个环节的配合。比如一个会计师事务所要对上市公司的财务报告进行审计，首先需要上市公司的配合。其次，要通过各种方式调查报告的真实性。函证是会计师事务所采证的一个重要方式，函证需要税务、银行、海关等多部门配合。也就是说，中介机构要有效地开展工作，需要整个社会经济秩序的有序。

上市公司、政府、中介机构的不对称性也是中介机构迎合客户需求的一个重要原因。政府要求中介机构对企业进行审计，而审计的费用却由企业而不是政府支付给中介机构。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企业会愿意付费给对自己出具否定报告的中介机构，这就好比没有人愿意花钱让人打自己一样。对于这个问题，印度的解决办法是国有企业审计由国家掏钱。西方发达国家则是靠整个社会经济完善的法律体系来制衡。而我们却有很大欠缺。

其实，中介机构很多时候不负责任，是因为有机会推卸责任。好像这几年出问题的上市公司很多，但是因为这样查处的会计师、律师行却很有限，就是法规不清晰，老是扯皮，所以他们为虎作伥的成本就很低，就敢做。中天勤现象产生的土壤是谁不造假谁吃亏。虽然提供伪劣会计服务有风险，但如果提供者经过比较，发现“机会收益”要远远大于“败露成本”，就会去铤而走险。

司法介入是解决问题的另一渠道不久前，财政部部长助理、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秘书长李勇表示，对出现的会计虚假问题?要通过加强与法院的沟通和对社会公众的引导?通过司法途径予以解决；司法机关应加强对这种弄虚作假的处理力度和民事赔偿力度。他认为?只有建立起广泛的司法介入机制?才能真正有助于行业协会的监管从行政性向自律性转变。

而在此之前，注册会计师行业是怎样监管的呢？在监管的过程中有没有借助司法机关的力量呢？审计这一中介行业是在市场经济时代才进入我国的。我国的注册会计师行业正在由政府管理向行业管理转轨。与全国几十个行业协会相比，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因为政府背景是最有权力的一个。但是即便如此，对于全国５１３４９名注册会计师和４６７４家会计师事务所的管理仍然显得苍白，不然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多问题。

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法律依据吗？答案好像是否定的。１９９４年１月１日起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注册会计师法》明确规定，会计师事务所及注册会计师违规操作，出具虚假审计报告、验资报告，应受到行政处罚和法律制裁。

法律虽然已经很明确，可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据中注协综合部李杰介绍，协会的实际定位或者说社会及政府对协会的认可程度?与其所担负的职责是不匹配的?协会行使职能或者在具体办理行政性监督、处罚的过程中?调查取证权以及行使处罚职能的主体资格等等都遇有很多障碍?增加了监管工作的难度。因此，中介机构违规违法后，大多只受到行政处罚，有的连行政处罚都没有，更没有一家中介机构被罚出局。对于注册会计师而言，目前最严厉的处罚是市场禁入，也就是吊销其执业资格，终身不得进入该行业。至今遭到这种处罚的注册会计师全国也就１０多人。可是，大家可以掰着手指头算算，证券市场上的造假大案也不止１０起。

因此，司法介入会计师行业已刻不容缓。据中注协有关人士表示，司法介入有两层含义，一层是要引入司法机关参与大案要案的查处，另外更重要的一层含义是引入民事赔偿制度。对于那些造假的会计师事务所要罚得倾家荡产、片瓦无存。如果仅仅是把注册会计师送进大牢，让会计师事务所下课，虽然对于本行业有很大的威慑作用，但是对于因此而遭受损失的投资者却帮助不大。引入民事赔偿制度多少会弥补投资者的损失。

抑制无序竞争、杜绝违规操作还有一个途径是在注册会计师行业引入国际通行的合伙制。其实国际“五大”会计师事务所每年也不是没有官司缠身，只不过他们有一套完善的风险防范机制。“五大”在中国用的多是刚毕业没几年的大学生，并且人员流动极为频繁。这些人的经验不一定比得上国内会计师事务所的注册会计师。但是，正因为他们有一套完整的机制，才保持了其业务水平。

对于司法介入，虽然许多会计业内人士表示欢迎，因为有助于改善市场秩序。但一些不愿透露姓名的注册会计师也表示，在中国的整个大环境下，如果打击力度太大，会计师事务所将很难生存，因为处处是陷阱，就没有人敢做了。比如，现在国内较大规模的会计师事务所都不接验资的业务，就是因为陷阱太多，一不留神就陷进去了。再比如，国内证券市场发育不完善，大多数上市公司大多有历史遗留问题，一不留神就可能陷入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