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秀生谈公司治理与美国假账丑闻

    记者：最近一段时间里，美国一些大公司频频爆出假账丑闻确实让人长了见识。人们不禁要问，连美国这样市场经济高度发达的国家都不能幸免，再联想到中国资本市场最近出现的一系列公司造假账案件，是否说明公司治理是一个全球性的话题？

    程秀生：确实是这样。去年以来，中国证券市场出现了一些引人注目的情况，如银广夏、蓝田、中科创等违规案，暴露出中国经济体制转轨过程中出现的一系列问题－－制造假信息，误导社会及投资人事件。事件本身常被人解释为：转轨时期，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本身有不完善的地方，并期待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能完善起来，到那时问题就能解决。

    但是，从去年10月以来，美国安然、WORLDCOM等世界国际大公司也出现类似，情节更为严重的丑闻。并让中国人惊讶的是，曾经帮助中国解决公司治理的世界级审计公司也无幸免地卷入其中。中国也被震动了。人们通常分析问题的方法——“体制不完善的结果”已经显然不能解释像在美国发生的经济丑闻。

    人们只能另外找问题的根结。因为，美国作为世界上发达的市场经济国家，都发生这样的丑闻，显然已经超出了我们通常分析问题的框架。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人们一直在把股权十分分散、企业经理主导的美国公司治理模式看做是现代企业治理的楷模，但是最近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表明，即使通用电气和IBM等大牌蓝筹股也存在类似问题。美国式的公司治理模式同样漏洞百出，公司治理是一个全球性的话题。

    记者：研究清楚美国大企业丑闻发生的本质，往往能给中国人以借鉴。现在有几种说法，认为美国大公司丑闻反映出美国经济体制出现了问题：

    首先是一种在1990年代日益突出的倾向，即企业越大越好。美国大企业中流行着这样的观点，“谁是大公司，谁就更有可能接近高级政府官员，就可以花费更多资源去游说国会议员，去影响政府决策，并通过政府的外交渠道得到更多国际商业机会”。在这种观点指导下，许多美国大企业的领导者对企业竞争力的见解实际上已经改变，从而对财务数据做手脚。

    第二，权力过分集中于少数企业经营者之手，即那些CEO。那么，他们在一定条件下出于为自己特殊利益的考虑也可以做出财务信息披露方面不恰当的决定，使财务数据披露为己服务。

    第三，美国资本市场上的“泡沫”行为。1990年代后半期，由于诸多国际因素的影响，大量国际涌入美国，美国国内资金市场上供给空前丰裕。可以认为假账浪潮与廉价资金供给之间存在着密切关系。

    那么你认为，美国一些大公司造假账问题的根子在哪里？

    程秀生：我不同意这几种看法。在市场经济国家，即使是发达的市场经济国家，制度漏洞还是大量存在不完善的地方，由此引起的矛盾、丑闻也较多。

    这背后的问题是：现代市场经济条件下，信息是经济运行过程中的重要环节，信息交换是否充分，是否对称，是市场经济是否公平、是否有效的一个关键因素。为了保证信息公平、公开，设立了一系列监督机制，企业审计公司、会计师事务师就是一种保障。

    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主要保证企业信息真实的机构本身也是企业，如会计事务所、审计公司，把社会公正信息真实化职能置于一个以盈利为目的的企业身上，是不可靠的。我认为，这是问题的一个深层次的问题。

    同时，美国会计审计制度存在严重问题。在美国，独立的会计公司负责定期对企业财务报表进行核查、认证并帮助加以披露。但是，其中一个重要的不完善之处就是许多审计公司近年来越来越大的一个客户源泉不是审计客户而是管理咨询客户。安达信就是一家以管理咨询而著称于世的审计公司。近年来，安达信公司来自管理咨询业务的收入已经大大超过了来自审计业务的收入。追逐管理咨询业务给坚持会计审计准则带来了利益上的冲突。安达信一类的审计公司知道，它们的审计业务客户和管理咨询业务客户基本是同一些企业。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得到企业客户的管理咨询业务，审计公司便可能屈服于降低审计标准的要求，牺牲会计规范，放弃对投资者和公众负责的公正立场。

    记者：你的意思是说，企业是以追逐利益最大化为目的，在企业行为中，就有可能发生为了企业利益而与被审计的公司合谋，从而发生侵害社会公众利益的事？

    程秀生：从企业本身来说，如安然和安达信公司，安然是追逐企业利润为目标的一家企业，而监督其信息真实性，保证公众利益的机构——会计事务所也是一个追逐企业利润为目的的企业。

    如果这样的话，在正常情况下，这些公众企业如何能保证企业信息按其本来面貌来运转呢？

    假设，安然公司遇到财务困难，如果按要求真实披露，企业风险则是比较大的。安达信公司同样，如果坚持原则如实反映安然公司的财务状况，也会遇到企业切身利益的问题。因此，安达信也会按企业利益来作，以追逐企业盈利为目的。虽然事后会受到惩处，但公司会认为，事后再说。

    如果会计事务所、审计公司对客户来说，坚持原则，则利益受损失。这样的制度安排则可能出现“劣币驱良币”的结果。

    记者：那么，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涉及广大投资者及社会公众利益的公众公司的信息披露如何保障？

    程秀生：有一点是明确的－－企业组织形式受到质疑。会计事务所面临的选择要么坚持原则，客户离开；要么不坚持原则，侵害社会公众利益，客户会越作越大。这两种情况都不是社会所希望的，是勉为其难的。

    因此，应当通过真正的信息监督、超越企业的力量，不为暴露企业问题而企业利益受损失，不靠企业吃饭，至少要强化这种行为。因为，要打工仔来监督老板，是不现实的；同时，打工仔监督老板，归根结底是形式上的监督。

    因此，应当是国家机器、只为公众利益这样的机构来监督。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美国公司假账丑闻反映了企业会计审计制度上的缺陷。

    记者：那么“美国公司假账丑闻浪潮”对中国公司治理有何启示呢？

    程秀生：对中国公司治理来说，会带来积极的思考。中国的公司治理不要照搬外国思路，要走自己的路。中国也应从中汲取教训，此事也对中国公司治理的制度设置、监督机制，提供了一个活标本，实际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