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两难注册会计师走钢丝

在上市公司年报最后期限即将到来之际，部分仍在工作的具有证券资格的注册会计师事务所的业务繁忙程度，只能用分秒必争来形容。事实上，由于普通民众对会计师缺乏了解（相对而言，这个行当太专业），也就很少有人知道这一行的风险有多大。而近几年不断爆出的会计师被炒鱿鱼和被抓进监狱的新闻，也让人渐渐感觉到了这一专业的风险，业内人士则对会计师的尴尬处境有更加深刻的体会。

40余人被抓100多家被炒

2001年9月5日，深圳中天勤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刘加荣和徐林文带着简单的行李，从深圳来到宁夏银川。由于此前《财经》杂志的报道，银广夏造假案被曝光，有关部门要求这两位从事广夏公司年报审计工作的会计师到银川去。刘、徐二人本以为这是一次很短暂的差旅，只要向有关部门介绍一下审计工作的程序、内容即可。但是，二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抵达银川之后就被宁夏公安厅刑事拘留。直到现在，刘、徐二人还在监狱中，一审已经过去，判决尚未作出。他们被抓进去已经接近1年零8个月了。

刘、徐二人只是众多被抓的会计师的一小部分。根据2002年8月份透露出来的消息，在中天勤事件后，国内各地有40余名注册会计师，因为假账、核资等事件而被羁押甚至批捕。

在2002年12月赴银川采访银广夏案庭审时，记者对一位口风甚紧的注册会计师业内人士紧追不放，对方终于透露，不少地方对会计师的抓捕确实有些值得商榷的地方，相关高层也进行过沟通。所以，40余人被抓的数字已经发生了变化。虽然对方坚决不肯说出所谓的变化是多了还是少了，但是，记者判断这个数字应该是减少了。

被抓进监狱对于会计师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而在实际审计工作中，由于和客户意见相左被炒鱿鱼，也是让他们十分窝心的事情。这实际上让会计师处在非常尴尬的境地。不顺从客户就可能被炒鱿鱼，等于是没了收入；而一旦满足了客户的无理要求，又可能有牢狱之灾，前程尽毁。

据透露，从去年年报结束到本月7日，已经有113家上市公司更换了会计师事务所。虽然变更事务所的原因多种多样，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相当一部分会计师的工作没有满足客户的要求。至于客户向会计师提出了什么样的要求，是否超出了审计工作的职责范围，甚至有违法违纪之嫌，也许只有问题披露之后才可能露出端倪。

一般而言，上市公司的年报披露之后，新闻界、证券界等相关行业的各类专业人员会对年报展开详尽的甚至是挑剔的研究、调查。而近年来频频曝光的上市公司造假大案，几乎每一起都是媒体冲在前面。

今年，还会有公司爆出银广夏那样的丑闻吗？

为什么抓了会计师

2002年12月，银广夏案在宁夏银

川开庭，虽然被告有6个人，但是庭审过程中最精彩的部分，乃是两位会计师的辩护人北京中兆律师事务所李江、周晓两位律师与控方的激烈交锋，双方情绪之激动，几乎到了失控的边缘。

银川检察院指控：中天勤刘加荣、徐林文在接受银广夏委托，具体负责对该公司及其子公司年度财务报告审计中，违反中国注册会计师独立审计准则的规定，明知银广夏及天津广夏的财务报告可能虚假，却未实施有效询证、认证及核查程序。因此，两位律师涉嫌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

4个多月之后，当记者再次采访周晓律师时，周律师的思路仍然集中在上市公司虚假陈述的责任到底该由谁负这个切中要害的问题上。

周律师认为：首先，依据法律规定，被审计单位的会计人员和负责人对会计资料的真实性、完整性负责，对于会计资料的造假、舞弊行为承担刑事责任。这种责任排除了负责审计的注册会计师。

其次，依据法律规定对被审计单位的会计资料负有监督检查法定责任的机构和部门是地方财政、审计（政府审计）、税务、人民银行、证券监管、保险监管等部门和机构，而非民间审计的注册会计师。

第三，依据法律规定，审计责任仅仅局限于或包括于对会计报表及会计处理方法的审计。审计责任不同于会计责任，审计责任也不能替代会计责任。

周晓认为，法庭查明的事实表明：造成银广夏投资者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原因，不是因为该公司向社会公布了徐、林二人为银广夏公司出具的1999年度、2000年度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证据说明：在上市公司经营过程、上市公司会计做账、上市公司出具财务报表、审计注册会计师针对会计报表进行审计的各个环节中，出现问题及发生舞弊行为的是上市公司会计资料失实的这个环节，而非审计这个环节。

同为会计师辩护人的李江律师也认为，造成投资者利益受到重大损失的原因，是银广夏的造假行为。刘、徐二位会计师未能发现造假，是在个别问题上未能保持充分的谨慎，但与审计工作中的弄虚作假以及严重不负责任，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抓了会计师呢？尤其是，在银广夏出事前，该公司刚刚接受了证监会的例行巡检，没有发现问题。作为行政管理部门的证监会以及平时负有监督、监察职责的财政、政府审计、税务等部门尚且没有发现银广夏的造假，两位没有任何公共权力的会计师，怎么会发现呢？

这几乎成了没有人能够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炒了会计师

多达113家的会计师事务所被炒鱿鱼，实在不是一个小数字。这里面，应该是隐藏了不少的秘密。

日前，中国注册会计师协会（简称中注协）秘书长陈毓圭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介绍了上市公司审计炒鱿鱼的四种类型。第一是上市公司进行资产重组，新的股东重新委托新的事务所进行审计；二是由于事务所之间的合并进行业务调整或者事务所受某些调查事件的影响被变更；三是事务所业务繁忙不再承接或者上市公司与事务所签订的合同期满，上市公司没有续聘；四是上市公司未对更换事务所审计说明具体原因。

在以上四种原因中，第四种最为复杂。陈毓圭指出，有些上市公司在重大问题无法与注册会计师达成一致意见，也有的上市公司向会计师提出了不合理要求被拒绝，这些造成部分上市公司恶意变更事务所，“炒鱿鱼，接下家”。

对此，中注协一方面展开严密监控，同时提醒接任的事务所一定要保持高度警醒，充分关注和有效防范审计风险。

陈毓圭说，中注协已经要求发生审计变更的前、后任事务所，均需及时进行变更报备。根据变更报备情况，中注协将与前后任事务所进行及时联系，深入了解有关变更的原因和情况。同时密切关注上市公司公告情况和媒体的有关报道，综合各方面情况对变更事项进行全面分析，以便发现可能存在的异常问题。

中注协的措施显然取得了一定的效果。陈毓圭透露说，有的会计师事务所对前任事务所以往与上市公司存在的分歧问题，继续坚持原则，出具了非标准审计报告。

除了中注协的措施，证监会在这方面显然也加强了监管。日前，中国证监会有关负责人就上市公司更换会计师事务所一事指出，证监会已经安排专人追踪这些事情，防止上市公司、会计师事务所发生违规行为。该负责人说，变更会计师事务所一直受到中国证监会的重点监控。过去几年，曾有一些公司和会计师事务所因此被列入稽查对象，并最终因被查实造假而受到严厉的处罚。今年证监会将继续高度重视公司更换会计师事务所的情况，逐个追踪，对违规者将严惩不贷。

强制轮换是否彻底解决问题

虽然有法律的严惩，有行业协会的严管，但是，面对客户提出的不合理要求，会计师实际上处在一种两难的境地，而上市公司弄虚作假等违法行为，也凭空增加了会计师的刑事风险。这种状况如何才能得到改善，已成为业内人士高度关注的课题。

在今年1月举办的第七届中国资本市场论坛上，中国证监会首席会计师张为国透露，我国近一两年内将强制实行注册会计师的定期轮换制，以加强对会计师事务所更换的监督。

张为国指出，一个会计师长期给一个公司做事情，会出现诸多弊端，如员工或合伙人的升职和薪水取决于该客户，就有可能和客户发生复杂的利害关系，或作出各种妥协、或帮助造假，而且轻易看不出问题。因此，在此问题上，有必要借鉴美国在出现系列财务假案后颁布的《萨班斯—奥克斯莱法》，对一个审计项目的负责人，主审会计师每5年要换一次。

据悉，迄今为止我国尚没有任何规范对会计师轮换的最低期限作出要求。因此，张为国建议参照美国做法，在修改有关上市公司聘用注册会计师的有关规定中，明确提出“审计项目负责人和注册会计师至少每5年轮换一次”，并对其进行相应的跟踪和监督。

相对于以前的规定，强制性的轮换制度应该是一项进步，但是，这样的措施只是冲着会计师去的。事实上，中国证券市场近几年爆出的造假案，会计师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而且未必是最关键的环节。要想彻底根除上市公司的造假行为，需要更强有力的针对所有环节的手段，否则，只针对会计师，是不能除根的。